鲜为人知的历史传奇 扑朔迷离的绝世风景

黎家八兄弟与毛泽东、邓小平、《夜来香》、百老汇……

◎ 宋伟建

    11月8日,美籍华裔著名作家、戏剧家黎锦扬先生于洛杉矶去世,享年103岁。一代名门、“湘潭八骏”,终成绝唱。
  黎锦扬于1915年出生于湖南湘潭,成年后曾就读于山东大学,1940年毕业于西南联大,4年后赴美国留学,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和耶鲁大学戏剧系,随后一直定居美国。
  黎家一门八兄弟,个个都出类拔萃,初年蜚声乡里,后来更声名远播,遂有“湘潭八骏”的称号。黎锦扬排行老八,后辈都称他为“八叔”。
  17年前的2001年,黎锦扬所著歌剧《花鼓歌》在洛杉矶再次共演。其时本人正供职于洛城的一家杂志社,曾两赴黎宅采访黎先生,相谈甚欢,后成稿一篇,发于洛杉矶和北京两家杂志上。在黎先生驾鹤归西之日,我愿在本刊重发此文,以为纪念。
                                ——《清风文萃》杂志总编辑 宋伟建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部描写美国两代华裔移民文化冲突的歌剧《花鼓歌》风靡歌剧王国百老汇,时隔四十多年后,《花鼓歌》又重新搬上歌剧舞台,并自二OO一年九月二十九日起,在洛杉矶进行首轮演出。随着《花鼓歌》取得空前的成功,居住在洛杉矶的原著作者黎锦扬也因此再度名声大噪。然而,当笔者在他的寓所里听他细述从前的时候,他却把我引领到一个远比《花鼓歌》更为精彩的世界:那是黎家八兄弟的故事——那是一则鲜为人知的历史传奇,那是一道扑朔迷离的绝世风景……

韶山冲人杰地灵 晓霞乡钟灵毓秀

  湖南湘潭的韶山冲因出了个改变中国历史的毛泽东而名扬海内外,与人杰地灵的韶山冲仅十六里地之遥的晓霞乡虽无此殊荣,却也是钟灵毓秀之地,生于斯长于斯的黎家八兄弟虽未能承担起“天降大任与斯人”的历史重任,但一个个都出类拔萃,初年蜚声乡里,后来更声名远扬,遂有“湘潭八骏”的称号。黎家八兄弟中有多人因缘际会曾与著名的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结缘,有过耀眼的风光与辉煌。
  黎氏一家始自祖上就是书香门第。祖父黎葆堂是前清戊子科举人,父亲黎松安是晚清秀才。因父亲是祖父的独子,在清朝末年兵慌马乱的年月里,祖父生怕父亲有个闪失断了黎家香火,这种担心折磨了他一辈子,也影响了父亲。因此,到了父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繁衍子孙便被当作头等大事,身为老么的黎锦扬有了七哥三姐也就不奇怪了。
  大哥黎锦熙比一九一六年出生的锦扬大三十岁,他稍大便不安于乡下那种无波无澜、养尊处优的生活,早早地跑到北京去开辟新天地,正是大哥的这个决定,使黎家诸兄弟在他的帮助下,一个个走出晓霞乡,走出湘潭县,走向了广阔的天地,走出了精彩的人生!

大哥曾是毛泽东的国文老师

  黎锦熙自一九一六年起投身于“新文化运动”,倡导并组织了“中华国语研究会”,与文化名人钱玄同等一起提倡国语统一,言文一致,推广白话文和普通话。他并创造和推广“国语罗马字”,亦即现在广为应用的汉语拼音方案就是他的发明。锦熙大概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发明成为恩泽子孙的文化遗产。一九二二年,他和另外一些人组成了“汉字省体委员会”,经过十多年的不懈努力,一九三五年终于使三百多个简化字正式问世。从汉字简化的历史上来看,这应该是中国的第一批简化字。
  锦熙还曾任教长沙师范,当年刚刚走出韶山冲到长沙求学的毛泽东曾是他的学生。再后来,锦熙当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毛泽东又从师于他学习国文。那时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边做工、边读书,常到黎院长的寓所去请教。黎锦熙与毛泽东的这段经历虽说没有建立多么深的交情,但在十年动乱中,当红卫兵抄家之风肆虐的时候,毛泽东的书信还曾做过他的护身符。每当听到红卫兵的抄家队伍快要来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把毛泽东当年的来信拿出来,摆在最明显的地方,红卫兵冲进来,看到那时满大街都能看到的著名的“毛体”,以为黎老先生与最高统帅关系非同一般,就乖乖地退出去了。锦熙曾任北师大中文系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

二哥的《总理纪念歌》与“靡靡之音”

  二哥黎锦晖对音乐情有独钟,写过不少爱国歌曲,最有名的是《总理纪念歌》 :“我们总理,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他还曾致力于儿童歌曲和歌舞剧的创作,张艺谋导演的电影笔者当年在黎先生洛杉矶寓所采访他《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片名和主题曲用得就是黎锦晖的同名儿童歌谣。一九二六年,他帮助田汉将“南国电影剧社”改为拥有文学、绘画、音乐、戏剧、电影五个门类的“南国社”。一九二九年创办“明月歌舞剧社”, 后来蜚声歌坛的王人美、周璇、白虹、黎莉莉,以及创作了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聂耳等都曾是这个剧团的成员。
  真正使黎锦晖得享盛名的还是他创作的那些传唱不衰的流行歌曲,如《桃花江》《特别快车》《毛毛雨》《妹妹我爱你》等。但在三十年代国难当头的岁月,这些流行歌曲与时代精神相抵触,因而被斥为“靡靡之音”,受到左派文化人的批判。
  这些批评与批判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发生的,现在说起来也无可厚非。但是,也有与众不同的两脚动物,惯会挟嫌报复,秋后算账,怀有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狠毒心肠。
  三十年代的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名叫蓝苹的女人到明月歌舞团应试,黎锦晖看她虽说长得还可以,也能唱两句,但两个眼睛滑溜溜地东张西望,感觉有些靠不住,就没有录用她。锦晖那里会想到,若干年后,这个女人竟成为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毛泽东夫人。十年动乱中,江青利用他手中的权力,将所有知道她三十年代底细的人“整”了个遍,黎锦晖也未能幸免。

邓小平凑钱让四哥请房东看电影

  四哥黎锦纾曾同邓小平一起在欧州留学。那时经济十分拮据,为了省钱,四个中国学生共租一间房子。一年冬天,国内未能按时寄来生活费,他们欠下了房租。房东太太是个老寡妇,看他们交不起房租,便要轰他们出门。大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想不出办法来。结果还是邓小平点子多,他出了个主意,要每个人把剩下的零钱都翻出来,凑在一起交给锦纾,让锦纾代表大家请房东老太太看电影。锦纾个子高高的,人长得漂亮,又善交际,一场电影看下来,把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痛快地答应迟收一个月房租。这件事后来传为佳话。
  留学回国后,锦纾投身抗战,曾任平民协会主席、《平民杂志》主编,积极从事抗日救亡活动。后来他也加入了锦晖的明月歌舞团。大陆易帜后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湖南省教育局局长。

六哥是被鲁迅称赞的“湘中作家”

  六哥黎锦明是三十年代文坛的一位左派作家,他接受了“文学研究会”的艺术主张,“为苦难的人生而写,写人生的苦难”。一九二四年开始写作,后因创作小说《尘影》而闻名。三十年代曾任北平中国大学讲师、河北大学及浙江大学教授。黎锦明共创作有短篇小说集十一个,中篇小说四部,世界短篇小说翻译集一个,还有若干剧本。他是三十年代左翼作家联盟成员,是一个曾被鲁迅称赞的“湘中作家”。
  锦明也未能逃过十年动乱的劫难。不可思议的是,直到“文化大革命”早已结束的一九八零年,黎锦扬回国去看望诸兄弟时,锦明还住在湘潭县郊的一个“牛棚”里。原来文革结束后,别人都获得了“解放”,却把他给忘记了。锦扬召集湘潭的亲戚向县政府请愿。一个口才好的侄子对县长说:“我八叔是美国公民,娶了洋老婆,如果有洋亲戚来探视恐有失面子,请政府快给黎锦明拨间好房子。”沾了黎锦扬洋太太的光,黎锦明才搬出了“牛棚”。
  黎锦扬对笔者讲起这段数十年前的往事时,没有抱怨,更无丝毫仇恨的流露,伴着诙谐幽默的话语,笑脸上绽放着的是扬眉吐气的喜悦。

七哥与毛泽东和《夜来香》

  七哥黎锦光一九二一年考入长沙师范,曾从师毛泽东学习国文。锦光还记得,毛泽东讲课谐趣十足,很得同学爱戴。当时学生中有很多军政要员的子弟,唐生智的弟弟唐生明也在其中。唐生明惯用舌尖吹口哨,可以吹得有声有调,又让人看不出来。他调皮捣蛋,常上课时吹,每当老师问谁在吹口哨,他总是一边吹一边左看右看装着找吹口哨的人。一天,毛泽东上课,他正吹得得意忘形,毛泽东突然喊:“唐生明!”口哨声一下中断,他只好乖乖地认了错。
  这些当年听哥哥讲述的小故事,黎锦扬记忆犹新,至今讲起仍兴致勃勃。
  与那些军政要员的子弟相比,锦光是个知道用功的好学生。一九二五年,锦光考入湖南大学,后转入黄埔军校,成为黄埔三期学生。由于北伐失败,锦光从武汉跑到上海避难,加入了锦晖的明月歌舞剧社。
  锦光追随锦晖学音乐,后担任乐队指挥,此期间与著名歌后白虹结婚。四十年代,他受聘于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开始从事流行歌曲创作。他的第一首歌《采槟榔》就由周璇唱红了。他一生写下了一百二十多首流行歌曲,其中有《白兰香》《少年的我》、电影《西厢记》插曲《拷红》、《红楼梦》插曲《葬花》等,而最为脍炙人口、历经半个多世纪仍传唱不衰的是《夜来香》和《美丽的香格里拉》。一曲《美丽的香格里拉》使它的演唱者欧阳飞莺红遍了全中国和东南亚。《夜来香》则至今仍是某些歌迷的最爱。锦光后来成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

老八黎锦扬摇笔杆子的传奇

  老八黎锦扬十岁随家进京,中学毕业后没有考上一心想上的清华和燕京(今北大),不得已上了山东大学。后因日寇侵略逃往长沙,入长沙临时大学,并随校到云南;一九四零年从昆明西南联大毕业后,阴差阳错地在云南边境小镇给当地的土司做了几年英文秘书。当日本鬼子快要打到云南时,他逃回重庆,变卖了土司赠给的礼物,在大哥的帮助下来到美国。
  初来美国,锦扬入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攻读比较文学,后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学戏剧写作。一九四五年毕业。没有了奖学金的支持,锦扬遂感囊中羞涩,每天只能吃两角半一碗的叉烧面。
  忽一日,翻阅旧金山的《世界日报》见征文消息,每篇五美金。他写了一篇寄去即被刊用,并收主编来信约他每周写五篇。他一算,每月收入可买叉烧面一百碗,不由得大喜过望,从此便开始了撰文卖字的漫漫人生。
  黎锦扬一边伸曲着手指,一边笑意盈盈地讲述着,当年酸辛的经历成了他晚年生活里常讲常新的温暖回忆。
  黎锦扬自打摇起了笔杆,好运便接踵而至,先是一纸短文中了《作家文摘》超短篇小说奖,得奖金750元,又被一杂志刊用,又得稿酬750,令他欣喜若狂。他拿着这篇短文的获奖证书找到移民局,力陈自己摇笔杆繁荣美国文化,并无与美国人争饭碗之嫌,竟顺利拿到绿卡。
  一九五九年,锦扬创作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花鼓歌》,这个叙述两代华人之间矛盾的小说,问世大费周折。在几乎被所有的出版社拒绝之后,稿子送到了名气最大、对他来说希望最小的最后一家出版社,一位替出版社阅稿的垂暮老人读了他的小说后无力写报告,只写下了两个字:“Read this”。就是这两个字,使锦扬再一次时来运转。
  《花鼓歌》一经出版便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好莱坞的制片商和百老汇的经纪人纷纷找上门来。一家电影公司要一次付清五万美金买电影版权,一家舞台公司出三千元定金买舞台剧改编权,以后按版税抽成,要五万还是要三千?锦扬实在拿不定主意。
  那时候的五万美金可是个让人眼晕的大数目啊!锦扬三天三夜没有睡着觉,最后在酒醉状态下稀里糊涂地作出了他人生最重要也是最正确的决定:只要三千!
  舞台剧《花鼓歌》在百老汇上演大获成功,多年上演不衰,还被改编成电影,广播电视也纷纷买播放权。时隔四十多年后,如今再一次上演。这几十年里,锦扬不知拿到手多少个五万了,并将继续拿上去!
  黎锦扬先生给笔者述说他摇笔杆的传奇的时候,我看得到他脸上扬溢着的喜悦和骄傲,当他接着又讲到另一个传奇时,我从他脸上读到的就是陶醉和幸福了。
  一九六二年,四十六岁的黎锦扬仍孑然一身。一日,一老作家请他参加一个文艺沙龙,他遵命带一篇新写的小说去念给人听。轮到他念时,他说自己有口音,恐念不好,话音刚落,一位漂亮的白人小姐便举手,自告奋勇替他朗读小说。锦扬感激不尽,小说读毕两人便成了好朋友,随后便是热恋,便是结婚。
  小说带给黎锦扬事业的辉煌与家庭的幸福。他与北爱尔兰血统的爱妻育有一子一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均承父业做文艺工作。女儿是纽约一家电影公司的副总裁,儿子是一电影公司的编剧兼导演,姐弟俩目前正合作拍摄他们的第二部电影。
  黎锦扬老人心宽体健,至今笔耕不辍,并是洛杉矶各舞场的常客。听说《花鼓歌》在洛杉矶演出两个月的票已售出十之八九,展延演期几乎已成定局,老人家自然十分欢喜,去舞场跳舞的次数也就比往常多了许多。  (原文载于洛杉矶《城市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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