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之二十三)

熊十力 (1)

  熊十力(1885—1968),原名继智、升恒、定中,号子真、逸翁,晚年号漆园老人。湖北黄冈人。致力于佛学、儒学、哲学研究,是新儒家的代表,他的弟子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都是当代大家。
  关键词:狂傲、风度、暴烈、气节、孤冷、真挚、逸闻、知音、治学、问道、灼见、幻灭、传承、敬誉

狂 傲

  少时,熊十力曾口出“狂言”道:“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其父兄惊诧不已。
  熊十力原名熊继智,“十力”为佛家术语,指如来佛祖的十种智力,他以十力为名行于世,可见其狷狂之盛。据其女熊幼光回忆,他于1924年始用“十力”之名,取自佛典中赞诵佛祖释迦牟尼之言。
  熊十力在自己著作上署名“黄冈熊十力造”,“造”这种说法,在印度只有被尊为菩萨的人才可以用。据传熊也曾自称“熊十力菩萨”。
  辛亥革命后,熊十力任湖北都督府参谋。是年12月,“黄冈四杰”熊十力、吴昆、刘子通、李四光在武昌雄楚楼聚会,庆祝光复。聚会时,李四光书“雄视三楚”,熊十力则书:“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殷海光拜访熊十力,谈及冯友兰、胡适和金岳霖,熊十力并不将三人放在眼里,他说胡适的科学知识不如“老夫”,冯友兰不识字,金岳霖所谈是戏论。听罢此语,早对熊盛气凌人已有所耳闻的殷海光亦极为惊讶。
  1932年,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出版后,立刻遭到佛教人士,尤其是熊曾就读的南京内学院师友的攻击。熊的老师欧阳竟无阅后痛言:“灭弃圣言,唯子真为尤。”旋即命弟子刘衡如著《破新唯识论》对熊书进行系统破斥,称熊“于唯识学几乎全无知晓”,并指斥该书乃“杂取中土儒道两家之义,又旁采印度外道之谈,悬揣佛法,臆当亦尔”。
  熊十力见后,立即应战。他对北大校方说:“我要写书,不讲课了!”于是辞职,迅速写成《破〈破新唯识论〉》一书,对刘之斥逐一破解。此时距《新唯识论》出版仅5个月。熊十力说,《新唯识论》“义既远离唯识,旨亦上符般若”,他称自己非但不是离经叛道,反而是对佛学的维护和发展。
  面对老师欧阳竟无的斥责,熊十力坚持己论,他说:“吾爱吾师,尤爱真理!”从此,师徒交恶,至死未解。二人虽交恶,但熊十力对老师的尊重和敬意一如既往,他常说:“宜黄一代大师,气魄甚伟,秋逸为学缜密,素履冲澹。”抗战期间,欧阳竟无病危,熊十力听说后,赶赴在四川江津的内学院探望,希望见老师最后一面。但内学院同人认为老师垂危,怕见面情绪激动受到刺激,未让他与老师做最后的诀别,熊十力深感遗憾。
  一次,徐复观和老师熊十力聊天,熊说章太炎除了文章写得好,并懂得一点小学外,并无学问。徐复观还听说,熊在杭州看到章谈佛学的文章时,批上“尔放狗屁”四个大字。
  熊十力在朋友家中吃饭,朋友的孩子想吃桌上的一块肉,熊却立刻夹到自己碗中,说:“我身上负有传道的责任,不可不吃,你吃了何用?”然后坦然吃下。
  有人将自己的文章送给熊十力看,他对来人说:“你拿书给我看什么?你应该看我的书,就是不看我的,也应看圣贤的书,你的狗屁东西算什么作品呢?”
  熊十力与张难先私交甚笃。张任湖北财政厅厅长时,常有人来求熊,希望能通过他求得一官半职。熊不胜其烦,于报端刊登启事云:“无聊之友朋,以仆与难先交谊,纷诉介绍,其实折节求官,何如立志读书;须知难先未做官时,固以卖菜为生活者,其乐较做官为多也。仆本散人,雅不欲与厅长通音讯,厅长何物?以余视之,不过狗卵孵上之半根毫毛而已。”刊出后,张阅之,不第不以忤,犹曰:“十力真知我也!”每举之以告人。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曾接见熊十力,并送给他几本书。熊十力对毛泽东申明,他拥护共产党,爱新中国,但一辈子学的是唯心论,无法改变自己的哲学主张。此后,他数次致书毛泽东,要求建立哲学研究所,并请毛泽东允许旧学传播。
  中国哲学会请熊十力担任该会委员,熊提出两个条件:不开会,不改造思想。他对学生说:“我是不能去开会的,我是不能改造的,改造了就不是我了。”又说:“马一浮写信给我,说他自己是‘确乎其不可拔’!我回信说我也是‘确乎其不可拔’!他以为我到北京,就‘尽弃其所学’了!”
  1956年,政协召开知识分子会议,熊十力原不在邀请之列,其学生杨玉清在一次小组讨论会上说:“过去曾有人说:‘可惜今天称得上士的人,只有马一浮、梁漱溟、熊十力二三人而已。’梁先生今天在座,马先生也由杭州到北京来了,只有熊先生还在上海。”于是政协与上海方面联系,邀请熊担任特邀代表。陈毅派人去熊家通知时,熊正在洗澡,他对来人说:“我是不能坐飞机的。”于是,上海安排其坐当日火车北上。
  每次政协开会,熊十力只是“三到”:开幕到、闭幕到、照相到,其余时间,均不到会,而是在宾馆与友朋聚谈。某次,一位领导突然莅临会议,全场起立相迎,唯熊十力独自岿然不动。
  熊十力怕坐飞机,据他说是怕把飞机坐坏了,所以每次都坐火车。但他又无法忍受车厢里的暖气,因此每次北上开政协会议,他便把车窗打开,风呼呼的往里灌,一车厢的人都受不了。服务员向陈毅反映,说熊十力是个怪老头,不好伺候。陈哈哈一笑,说:“咱们国家有几个熊十力?不就一个吗?想法子照顾一下嘛!让他自己住一个包厢好不好?”

风 度

  少时,熊十力因慕鲁国大夫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之风,夏日在山野寺庙居住时,经常赤身裸体,有时出去遇到人也不回避。他又喜欢打菩萨,故有人将熊的行为告诉其长兄,但长兄并不加管束。一次,熊父的一位学生痛责熊道:“尔此等行为,先师有知,其以为然否?”熊十力如遭棒喝,从此再不敢了。
  闲暇时,熊十力喜与友人弟子在江边或山林游走,与自然山水融成一体。他身着一袭旧布长衫,足登两只布鞋,天庭饱满,目光炯炯,银色的胡子在胸前飘动,其后跟随二三门人,在山麓湖畔行吟,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钱穆回忆:“某日,有一人自四川来。其人善相,家世相传已三代矣。其来特为梁漱溟相,即住漱溟家。漱溟特邀十力、锡予同余俱至其家,请相士一一为余三人相。又一日,其人特来南池子锡予家余室中,十力亦在,彼又为余三人相,所言皆能微中:谓十力乃麋鹿之姿,当常在山林间。并言漱溟步履轻,下梢恐无好收场。言余精气神三者皆足,行坐一态,此下当能先后如一。”
  1922年,熊十力由梁漱溟推荐,到北大任教。他喜欢在家中给学生上课,并在哲学系办公室门口贴一告示云:“师生蚁聚一堂,究竟有何受益?”他采取古代师生朝夕相处的书院式方法教学,许多学生上门问学反而比去上课时还多,被人称为不上课的名教授。
  冬天,熊十力的室内不生炉火,听课的学生只好全副冬装前来听讲。按课程安排,每次熊十力连讲两节课,但他一讲起来,便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每次没有三四小时,不会下课,而且中间不休息。他从不坐着讲课,而是站在屋子中间,在听讲者面前指指画画。每讲到精彩处,他便意兴陡发,情不自禁地随手在听者头上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哈哈大笑,声振堂宇。因为出手太重,久而久之,学生听他讲课,都不敢坐第一排。但有人躲到最后一排,他就从最后一排拍起。
  一次,熊十力与张东荪论学,谈得兴起,重重一掌拍在张的肩上,张东荪不得不逡巡后退,以避其锋芒。
  张中行回忆,熊十力的衣服像是定做的,样子在僧俗之间。袜子是白布的,高筒,十足的僧式。熊的屋中有一木板床,上面的被褥等都很破旧。没有书柜,书放在破旧的书架上。他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是柳条编的,几乎朽烂了;另一个是铁皮的,旧且不说,底和盖竟毫无联系。
  牟宗三回忆,1932年冬,他第一次与熊十力、邓高镜、林宰平、汤用彤等人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喝茶,熊“胡须飘飘,面带病容,头戴瓜皮帽,好像一位走方郎中,在寒风瑟肃中,刚解完小手走进来”。谈话间,他忽然一拍桌子,大喊道:“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他眼睛瞪起,“目光清而且锐,前额饱满,口方大,颧骨端正,笑声震屋宇,直从丹田发”。牟宗三遂以“真人”二字冠之。
  熊十力在重庆北碚期间,好友陈铭枢前来探望。二人到江边吃饭,背山临江,一派好风景。落座时,陈背对江面,熊大为不解,问道:“你怎么不看风景?”陈说:“你就是很好的风景!”熊十力立刻重复一遍:“我就是风景。”两人哈哈大笑。
  夏天,熊十力总是光着上身,即使年青女学生来访时,也如是。一次,王元化来访,熊十力恰在沐浴,招呼王进门后,他赤身坐澡盆之中,与王谈话,一派魏晋风度。
  熊十力的信札、著作,常写在已用过的纸背上,字迹潦草不堪。1964年4月10日,熊十力给唐君毅胞妹唐致中的信,就写在上海市政协发给他出席三届一次会议的通知上。
  梁漱溟晚年回忆熊十力:“他这个人有他敞亮的一面,他说话说得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大笑,可以手舞足蹈,很畅快的样子。”

暴 烈

  熊十力患有神经衰弱,后来病情虽有好转,但一到天气闷热,思虑过多时,脑中便如针刺一般。每到这时,他的心绪就乱了,容易骂人。
  殷海光曾问老师金岳霖对熊十力的看法,金说:“据我所知,熊十力是中国研究佛学最深刻的一个人。”殷说:“先生好打人。我亲眼看见他在梁漱溟背后打三拳,还骂他是一个笨蛋。”金说:“呃!人总是有情绪的动物。是人,就难免打人骂人的。”原来,梁漱溟与熊论学时发生争论,争完之后,熊乘梁转身之际,跟上去打了梁三拳,并骂梁“笨蛋”。梁并未理会,径自走开了。
  熊十力经常因探讨学问与其他学者发生争执。废名与熊为同乡,对熊很是佩服,常与其谈论儒道异同等问题,但他的观点常与熊的迥异,于是二人每次相遇,必是口舌相加,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一次,二人又争执起来,到最后忽然没有了声音,原来双方扭成一团、拳脚相加,最后是不欢而散。但过一二日再聚时,则又谈笑风生,和好如初。据说,再见面时,熊对废名说:“昨夜我回去想过之后,还是你的道理对。”说罢二人大笑。
  关于熊十力与废名的打斗,演绎出了几个版本:汤一介的《真人废名》记载:“他们的每次辩论都是声音越辩越高,前院的人员都可以听到,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这日两人均穿单衣裤,又大辩起来,声音也是越来越大,可忽然万籁俱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前院人感到奇怪,忙去后院看。一看,原来熊冯二人互相卡住对方的脖子,都发不出声音了。”还有人说二人打到桌子底下,扭成一团;更有说打架时,熊十力正“坐在马桶上”;也有说法称,熊打不过废名,被打出门去,“边逃边骂”。
  张中行曾回忆说,冯、熊动手的故事,他没有亲见,但一次他听到二人争论,熊说自己的意见最对,凡是不同的都是错误的。冯答:“我的意见正确,是代表佛,你不同意就是反对佛。”张中行感慨,真可谓“妙不可酱油”。
  李耀先拜访老师熊十力,在熊家用餐。李一口气吃了九个汤圆,碗里还剩一个,他怕不礼貌,勉为其难又吃了半个,但还有半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正在为难之际,只听熊十力在桌上猛击一掌,怒喝道:“你连这点东西都消化不了,还谈得上做学问,图事功?”李犹遭当头棒喝,顿时汗流浃背、豁然开朗,肚量为之一宽,那半个汤圆很容易就吃下去了。
  一次,熊十力在某人家中看到钱穆的《先秦诸子系年》一书,看得心头火起,不禁在书上打叉子,还觉得不解气,干脆扔到地上,边踏边骂。
  北大的学生会权威极大,学校聘请教授,要征得学生会的同意。学生常对学校聘请的教师提出意见,对教师的讲课百般挑剔,稍不如意就将教授赶下讲台。因此,很多教授都不敢在课堂上训斥学生,上课点名还要称呼学生Mr.某某。熊十力却不吃这一套,张口便训:“你不要以为你懂,你其实不懂!”甚至急了还动手打骂学生。
  熊十力和陈铭枢为南京内学院的同学,后陈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其时熊正贫病交困。陈请熊去广州,熊不去;陈送钱,熊不收。陈坚持要送,熊便说:“我每月生活费大洋30元。”于是,陈按月寄30元支助,熊受之。一次,陈的会计忘了寄钱,熊立刻写信给陈,上面写了100多个“王八蛋”。陈见信后,马上将钱寄了过去。
  “一二·八”抗战爆发前,日本已显露出侵略中国的野心,风雨如晦。当时,熊十力在杭州修养,陈铭枢前来探望,二人甫一见面,熊劈面就打陈,骂陈不在上海准备抵抗,居然跑到杭州游山玩水来了。
  李渊庭回忆,1945年,他到老师熊十力的房间,“看见他正在写的书稿中引王船山的话,不符合人家原意,有点生拉硬套,我告诉他再看看人家讲这句话的上下文,并把我的理解讲出来,他就火了”,大骂李“王八蛋”。李无奈,便告辞回家,结果熊追到家里,接着骂他:“王八蛋!难道是我错了?”李说:“我只是请先生再仔细看看您引的那段话的上下文,您就会明白的,您讲得不符合原意!”李的话音未落,熊十力举拳打向李的左肩,李不躲避,说:“您打我我也是这么说。”
  熊十力气愤地走了,李的三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第二天一大早,熊十力又来到李家,笑着说:“渊庭,你对了,我错了!我晚上拿出书来仔细看了上下文,是你说的那意思。哈哈,冤枉你了!”接着,他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说:“熊爷爷吓着你们了!”说完,就转身笑着离开了。
  一次,冯友兰带着其著作《中国哲学史》到熊十力处拜访,二人发生争论,冯欲合璧中西,而熊以西哲为肤浅,如唯心唯物之论实无精彩。话不投机,于是又闹得脸红脖子粗。
  徐复观曾为蒋介石的侍从室侍从,官拜少将。1943年,徐复观慕名前去拜访熊十力,请教应读何书。熊让他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徐说,该书早年已经读过了。熊不高兴地说:“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不久后,徐再拜访熊,说书已读完。熊问有什么心得,徐便说出许多不太满意处。熊未听完便斥骂道:“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它的好处,再批评它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比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徐复观后来回忆说,这对他是起死回生的一骂。
  熊十力性格乖僻,极难伺候。徐复观回忆,他住在徐道邻家时,有人给他端来一碗鸡汤,如果装得不满,他要骂人,说你偷喝我鸡汤了;如果是满满一碗,他还要骂人,说是偷喝了再给他加的水,怎么做都不成。
  牟宗三对自己的弟子谈及老师熊十力时说:“侍师亦不简单,既要有诚意,又不能太矜持。当年我服侍熊先生……那时没有一个人能服侍他,只有我……他脾气那么大,许多学生都怕他,唐(君毅)先生也不敢亲近他……其实,我并不聪明伶俐,也不会讨巧……”
  张中行回忆:“对于弟子辈,熊先生就更不客气了,要求严,很少称许,稍有不合意就训斥。据哲学系某君告诉我,对于特别器重的弟子,他必是常常训斥,甚至动手打几下。……一天,是热天的过午,他到我家来了,妻恭敬地伺候,他忽然看见窗外遮着苇席,严厉地对妻说:‘看你还聪明,原来糊涂。’这突如其来的训斥使妻一愣,听下去,原来是阳光对人有益云云。”

气 节

  熊十力对清王朝政治腐朽极为痛恨,他深感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常以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自警。他深受明清之际王船山、黄梨洲、顾亭林等人著作,以及清末严几道、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志士论著的影响,而“慨然有革命之志”,坚决反清。
  因领导黄冈军学界讲习社,熊十力被总兵张彪通缉。张悬赏五百金购熊的头颅。幸得营务处蓝天蔚暗通消息,熊得以逃脱,先藏于何自新家的天花板上,后逃回老家。据贺觉非说,张彪不肯罢手,请张之洞下令通缉,并附呈熊以前在陆军特别学堂所作骂他的短文。张之洞阅后对张彪说:“小孩子胡闹,何必多事?”张彪最后只能将黄冈军学界讲习社查封了事。
  1917年至1918年间,熊十力曾参加护法运动。他目睹世风日下,“党人竞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民生凋敝,痛惜“党人绝无在身心上做工夫者”,慨叹“由这样一群无心肝的人革命,到底革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以为祸乱起于众昏无知,欲专力于学术,导人群以正见”,深感“革政不如革心”,遂慨然弃政向学,研读儒佛,以探讨人生的本质、增进国民的道德为己任。他曾自谓:“决志学术一途,时年已三十五矣,此为余一生之大转变,直是再生时期。”
  吴稚晖、李石曾等人在北大组织“八不会”,“八不”即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不吸毒、不做官、不贪财、不阿谀。他们邀请熊十力参加,熊说:“你们这是结党营私,我加个‘不要组织’,我是九不。”
  1935年,华北危机,熊十力忧心如焚。一天,他在邓高镜家中,批评胡适不出来讲话,并与邓商量,要写信给汤用彤,联名敦请胡适出来公开反对《何梅协定》。
  熊十力平时深居斗室,不参与政治运动。九一八事变后,他却支持学生们的罢课、游行活动。学生们因罢课不去上他的课,他也不在意,反而同情学生,对胡适强迫学生上课表示不满。
  1937年,北平沦陷,熊十力化装成商人,扒煤车南下避难。路途遇雨,他衣履尽湿,仓皇狼狈之状难以言表。辗转返回黄冈后,乡里青年问起国事,熊不禁失声大哭,大骂国民政府不抵抗,并让青年们去找共产党,拿起枪打日本人。
  1938年,熊十力居重庆璧山,常对学生讲授民族历史,并以节气相勉,说:“日本人决不能亡我国家,决不能亡我民族,决不能亡我文化。”
  到璧山后,熊十力开始撰写《中国历史讲话》一书,该书大意是讲汉、满、蒙古、回、藏“五族同源”。时值抗战,熊十力大讲五族同源,意在使各民族团结一心、共同抗日。
  抗战期间,熊十力在四川8年,当时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他的生活亦极不安定,只能投靠朋友、学生艰难度日,无法和家人一起居住。但他没有一天不讲学,没有一天不著书。休息时,他常对着山谷高声呼喊,四面回响,似催人奋进,保持一种勇猛精进、自强不息的精神状态。
  蒋介石取得国民党的军政大权后,熊十力作为早年的革命党人,极为恼怒,他痛恨蒋篡夺革命成果,大骂蒋介石,并将有蒋介石字样的报纸撕下来,塞到裤裆里泄愤。日本侵华加剧,熊十力讲课时,常大骂蒋介石致使东北失陷、不抵抗、卖国投降的行为。
  1936年10月,蒋介石五十岁大寿时,由邵力子出面,请熊十力到总统府参加寿宴。宴席开始时,熊十力毫不谦让地坐了正席。狂饮饱食一阵后,他故作疯言醉语。酒酣耳热之际,众高官显贵轮流书词吟诗,为蒋唱赞歌。轮到熊十力,他哈哈大笑,提笔写下一首倒宝塔诗:

  脖上长着瘪葫芦
  不花钱买篾梳
  虮虱难下口
  一生无忧
  秃秃秃
  净肉
  头

  熊十力写完后,哈哈大笑,接着提起裤腰带连走带跑,装着急待解手的样子。众人看看诗又看看他的那个滑稽样,哄笑起来。蒋无奈,只好哭笑不得地望着熊走出大门,坐上车绝尘而去。
  蒋介石对熊十力赏识有加,他曾让徐复观去看望熊十力,并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转赠给熊。当时在场的阎秉华回忆,熊大声吼着对徐说:“你给我快走!蒋介石是狗子,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声音之大,自后山一直传到院里。
  熊十力一直想办民间的哲学研究所。他的《读经示要》出版后,徐复观送给蒋介石一部。蒋遂令何应钦拨法币二百万元给熊十力开办研究所。熊十力坚辞不受,他称自己已趋老迈,身体很差,“此等衰象,确甚险也”,不适宜开办研究所,并说“当局如为国家培元气,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此后,熊写信给徐复观,训斥道:“复观以师事我,爱敬之意如此其厚,岂愿吾早无耶。”
  后来,南开中学的同事孙颖川邀请熊十力再次入川,主持附设在黄海化学工业社的哲学研究部时,熊欣然前往。
  1946年春,熊十力返回湖北老家,借住在汉口王孟荪家中。此时蒋介石途经武汉,得知熊在汉口,便差人去请。熊一听顿时大为光火:“要我去看他,他是什么东西!”拒绝前往。蒋知熊氏脾气,也不生气,命陶希圣告诉湖北省主席万耀煌,让其赠资百万给熊十力办哲学研究所。然而熊并不领情,说:“我熊某对抗战无寸功,愧不敢当。”
  到武汉后,熊十力看到昔日重镇满目疮痍,心中很是愤懑。一连多日,他大白天手持灯笼在武汉的商业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行走,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有好事者拦住他问:“先生青天白日打着灯笼走路,这是何故?”熊大声答道:“如今是天昏地暗,豺狼当道,不掌灯何以行路!”
  1949年5月16日,熊十力听到路透社的电讯:“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已占领军事重地武汉。”他极为兴奋,写下三个大字:解放了!
  在1949年11月中旬,熊十力便接到了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联名发来的电报,电邀熊先生北上,共商国是。熊十力在给董、郭的回函中说,自己非事功之材,不宜做官,“如不以官府名义相加,而听吾回北大,课本、钟点、及不上堂、冷天南行、暖时北还,一切照旧例,否则不欲北行”。
  50年代初,熊十力致函毛泽东,议“大乱之后要治,宜当以治为主”。1958年大跃进时,吃饭不要钱,粮食浪费严重,他写信给家乡亲人,嘱他们把糙米和糠留下来,以备荒年。三年困难时期,他向统战部要求减薪,与中央共渡难关,未获准。
  “文革”开始后,熊十力不挂领袖像,只在家中设孔子、王阳明、王船山座位,朝夕膜拜。此时,他目光不再炯炯有神,谈吐不再潇洒自如,情绪也不再热烈激昂,而是“常独坐桌边,面前放一叠白纸,手中握支秃笔,良久呆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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