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 城 柳
◎ 查振科


  京城的树木最常见的有松、柏、白杨、槐树等等,黄栌、楝树、白蜡树也不少。但最显眼的还是柳。有个词叫宫墙柳,怕是没有第二种树有这样命名的待遇了。宫墙里的柏树庄严,似不近人情,也没听说有宫墙柏之说。而宫柳则倚着高高的红墙,矜持里总还是少不了妩媚。宫墙柳是见过皇上和妃子们的,也见过文武百官上朝以及盛大典礼的,确实有矜持的本钱。
还有护城河的柳。与宫墙柳比较起来,少了那一份矜持,而在妩媚中却多了几分恣意,这是我这个看柳的人的拟人想象,不用当真。北京的护城河除了环绕紫禁城的流水外,还有二环的护城河。这是一条真正的护城河,今天二环所圈起来的才是老北京城。二环外就叫城外了。扒掉了又高又厚的城墙,原来的河柳便少了压抑。我这倒不是要肯定城墙拆毁得对,只是仅仅从河柳的角度而言的。没有了城墙,加上拓宽的人行道,由柳的浓荫覆盖着,这河柳就不仅仅是耐看而且招人。今年春去潭西胜境游了一趟,感觉真的是好。蓊郁高大的柳树让你在树下有被庇佑的感觉。与之相类的还有北土城的河柳。北土城即是元大都的城墙,这河自然也就是护城河。而河边的柳因北土城与河的长而变成连绵十多公里逶迤而去的柳林了。现在的北土城作了城市紧急情况疏散地带,因此,除了沿河的柳,簇拥着柳林的还有两边拓展的开阔林带,比如海棠花溪就是紧挨着柳林的海棠林,中间还夹杂着白杨、松树之类。
  如果以为看到护城河的柳就算是领略了京城河柳的风采,便有些肤浅了。京城的河流很多,也远比上面几条护城河开阔绵长,而河柳也更是百态千姿。在京城生活了二十五年,平时所历不过那几条护城河。而今年仿佛是发了大财一般,将京城的主要河流趟过了不少。大运河、永定河、潮白河、凉水河、妫河、沙河、清河,以前只是在文字里知道它们的存在。这些河流的柳或妩媚,或妖娆,或坚持,或沉着,因着季节的不同、年轮的不同、天气的不同而转换着。这些静静流淌的河的柳,因水的滋润而丰饶,在风和日丽的初夏最宜观赏。天上飘着来来去去的白云,熏风和煦,夏蝉欢歌,柳枝轻轻摇动,听着风的号令,把摇曳的姿态一棵接一棵传递到很远很远的柳树那里。河边柳是少不得有芦苇相伴的。岸上的柳与水中的芦苇呼应着,才把一条河装饰得无可挑剔。有时还会见到一叶小舟泊在柳荫下的津渡,钓夫可在这里消磨掉一整天的时光。
  河边柳的家族很大,在京城,只要有河便有浩荡的柳。但湖畔柳的家族也很繁盛。最让人浩叹的是颐和园昆明湖的柳。昔日皇家已无可寻,而那皇家的气度却让缀满湖岸的柳给留住了。在初春的时节观赏柳烟的浩渺,没有比昆明湖更好的地方了。那刚刚开始的绿意如烟似梦,让人迷离沉醉,不知该怎样去拥抱它或者把自己融化到绿雾中。开阔的的湖面,高高的万寿山,许多地方都能将环湖的柳景尽收眼底。在盛夏,湖柳仿佛要与漫湖的芙蕖斗绿,这时的柳已然是一年中生命的高光时分了。湖柳必须有清莲相配合,你抬举了我的风姿,我亦成就了你的繁华。但却也少不了亭台楼阁的人间烟火。昆明湖不仅有佛香阁呼应着妙曼的湖柳,而柳荫中似乎隐藏着更多的亭榭。
  相比较昆明湖的柳,圆明园则似乎荷胜于柳了,然柳依然可观。城外大湖面的岸柳宣示的是气度,是格局。而城内的湖柳则由于水面相对狭小,又常常由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小水面连缀而成,那湖柳便有了移步换景之趣。精致,优雅,虽无皇家的派头,却是贵族的气质,这在紫竹院、人定湖、北坞等地感觉得很分明。京城有湖的公园很多,数是数不过来的,自然也都是要栽柳的,但有的却让别的树抢去了风头,比如玉渊潭,樱花就成了绕湖的主角,柳便冷落了。还有为数不少的湿地公园,也有大大小小的水面,有够得上称作湖的,更多则只能称作池塘,也随意地地栽着三三两两的柳,都是很年青的柳,风来的时候,便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宫墙柳、河边柳、湖畔柳,各有各的优势,得世人的宠爱,在柳中算是得意柳了,不枉为柳一世。当然,这也是俗人之见。处境最为纠结的应该是路旁柳了。如果是做了乡下的路旁柳,那恰恰是一种幸运,比池柳见到更多的世面,或成了人们折枝送远的赠品,就是风雅之物了。偏偏做了京城的路旁柳,便是一种无奈。京城道路宽广,所植之木以槐、白杨居多,却也有道路植柳,似乎还为数不少。因为是路旁柳,无论其姿态如何婀娜邀宠,也难拦下行人匆匆的脚步,施与些许注目、拊拂的亲昵。所以京城的路旁柳只能做吸收飞扬的尘土、阻隔车来车往的噪音的城市卫生洁士,成不了人们眼中的雅物。
  写到这里,以为京城柳大约就这几种,就此结尾,算是给京城柳画了不同侧面的速写。忽然又想起,还有一种柳,姑且叫园中柳罢,应该再写上几句。在我走过的七八十个北京公园中,既非水边又非道旁亦非楼侧,在偌大的园中,不经意地,常有柳影扑入眼帘。或数十株,或十数株、三五株不等,抑或就那么一两株,在园中随意地分布着,无刻意的照拂,一点也不惹人注意,似乎也未有谁来将它们修剪一番,就那么任性地生长,与其他族类一起,应着自然的节律,经冬历夏。尤其是远离树群的那孤单的一株两株,无节制地向高处生长,没有繁复的纷披,枝桠直指蓝天。说不上它们执意要做隐士,或许那寂寞正是生命的赏赐。我在延庆看到一些柳树,几乎与寻常见到的完全两样,甚至一开始错以为是槐。在房山牛口峪湿地公园里,我还见到一个柳树群,在一面斜坡上不规则地排列着,大约有数十株罢,从粗大的躯干与斑驳的瘢痕判断,树龄至少在五十年以上。让我震撼的是,每一株都有数枝早已枯死的支干指向天空,仿佛是一种铁誓,一种切骨的抗争。而树依然活着,繁茂的枝条在告诉世间,它是怎样的顽强,不可征服。我顿时觉得,这些柳树不是让人观赏的,而是告诉你,何为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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