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走过无数次的路，从未到达
“即使是走过无数次的路，也能走到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正是走过无数次的路，才会景色变幻万千，这样还不够吗？”
2008年，日本导演押井守拍了一部动画片，叫做《空中杀手》。
故事讲述的是在没有战争的和平年代，为了让人们了解和畏惧真正的恐惧，发明了用于观赏的表演性战争。驾驭着战斗机参与空中作战的是一群特殊的战士。他们叫做“Children”，是一群“永恒之子”，肉身永远停留在少男少女的阶段，心智却因为不断的成长而变得万分疲惫；他们吃喝嫖赌昏天黑地，唯一的结局，就是在战争的对决中死去。然后，新的克隆少年出现。
永恒之子的命运不断Ñ环。他们并非被圈养的傀儡，却始终无法成年。
就动»片而言，《空中杀手》的题材未免过于沉重。整个»面笼罩着东欧电影一样缓慢而阴沉的色彩，节奏慢得经常会有人误以为卡住了，在B站上观看时，不时有弹幕发出“还有人吗？”这种孤独的召唤。
可当动»临近结束，主角妄图和这Ñ环的生命抗争，却依然失败，葬身于天空之时，»面中只剩下青天之下一只狗，却让人无法抑制地怅惘。
拍摄这部动»片时，押井守已经年近六十岁。他选取这样的故事来拍，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青年人的长辈，有些话，想对下一代说。
他没有选择拍一个热血的故事，也没有去追忆让人惆怅的青春之美，更没有摆出导师的姿态用隽永的语调教导这一生该如何过才好，而是为青年人摆出一个几乎无解的终极难题，并且残酷地告诉他们：别相信“世界因你而不同”的谎话，趁早放弃梦想吧。
押井守说：“在现代生存着的我们，衣食富足却不知礼节，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事物和信息。由于基因技术的进步，连永远的生命都可能得到的我们，到底应当在这缓慢度过的一生中如何生存呢？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不是我们大人，而是将在未来生活的年轻人——那些不停地寻找生存的意义，怀着对大人们空虚语言的迷惑，不得不在混乱的未来生存的年轻人。他们就是拥有永远时间的‘永恒之子’。”
他们就是永恒之子，我们就是永恒之子。
我仿佛卡在一个巨大玻璃瓶的瓶颈之中：既脱离了瓶底封闭的少年时代，也无法向瓶外的成年世界妥协。
我身边有一大批和我一样，不愿长大，也无法长大的年轻人。我们既不愿意接受成年世界的规则，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社会对于年轻人的赞誉。
我今年26岁，跟90后相比，已经是上一代人。前段时间，我频繁地去大学跟学生交流，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两代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讥讽的帘子，几乎没有任何经验能够穿透这层透明的薄纱。大学生们希望从我身上获得成功的经验，当发现我能说的只是某种古老生活的陈词滥调时，他们难以掩饰失望的眼神。
我的成长是由书本构成的，小说是第一和唯一的现实，任何与文学准则相悖的生活，在我看来都是琐碎且无意义的。而我所崇敬的对象，也是最书生气的一代。比如等一块布变旧的胡金铨，等一朵云飘来的侯孝贤等。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这一代创作者的生活和创作方式，竟然已经被粗暴地宣布为“失败”和“落伍”，而他们自己也放弃了抵抗。
去年冬天，我去看一个导演的作品首映。在电影播放之前，导演带着笑嘟囔了一句：“这个时代都这样了。”观众带着同情和理解，笑着附和。随即开始播放电影，一对俊男美女所主演的“充满了时代气息”的电影，迥异于这个导演之前的作品。
在感觉到文艺的力量式微时，这个导演代表了一种选择：时局太坏，破罐破摔。娱乐至死，至死方休。
他们迷失得很真诚，而曾经把他们视为方向的我，是该放弃过往的准则，还是继续匍匐前进？我仿佛卡在一个巨大玻璃瓶的瓶颈之中：既脱离了瓶底封闭的少年时代，也无法向瓶外的成年世界妥Ð。
那些不愿意完成转身的年轻人，只能遁身于虚无的正能量之中。
我坐地铁时经常看到一幅有趣的场景：地铁墙壁上贴着巨大的广告»，»上是反戴棒球帽，手指上旋转着篮球，脚下还踩着一块滑板的年轻人，旁边配以“无极限”之类的宣言。正对着广告»的，是同样的年纪，疲惫地走在上班或者下班路上的年轻人。
每到这时，我就会怀疑所谓“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只是商家营造出的幻觉，现实里只有一群厌倦的年轻人。
仿佛是押井守动»里的»面重演：高楼大厦，精密仪器，有条不紊的交通工具，然而行走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疲惫而空洞，千人一面。生活在“过度使用的乌托邦”中的年轻人。生活在“没有末日的末日”中的年轻人。
押井守的青春在上世纪60年代度过，那是革命青春最激情的时期，左派青年投入各种抗争：反越战、反美帝国主义、反体制等。当时采访过学运领袖的记者川本三郎，后来把他那段时期的经历写成《我爱过的那个时代》。
他在书中写道：“那个时代，有死，有无数的败北，但那个时代是无可替代的‘我们的时代’。不是自我中心主义，而是我们主义的时代，任何人都试着为别人设想。把越南被杀的孩子们想成自己的事，对战争试着表达抗议的意志，试图否定被编入体制内的自己。我只想把这件事珍惜地留在记忆中。”
他爱过的那个时代，是思想能直接转化为行动的时代，是犬儒不再是答案的时代。
而到了押井守拍摄《空中杀手》的新千年，这个时代早已逝去。
这和当下何其相似，我们这群生活在繁荣与进步中的青年，被剥夺了改变世界的能力和责任，无法靠个人的力量改变现实。
我认识一个大学时常写针砭时弊的文章，也想过当“意见领袖”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创业领袖”。他说：“我衡量人的标准就是你赚多少钱。”
他成功地完成了转身，从抗争规则的“Children”变成了鼓吹规则的成年人。并且，他让自己的转身，成为成功的范本。
而那些不愿意完成转身的年轻人，只能遁身于虚无的正能量之中，手握彩笔涂那本永远也涂不完的《秘密花园》，消除并不存在的“压力”，以重复动作代替了思考。
写得越久，就越了解自己，觉得能改变的其实甚少。
我写作已经很多年，写得越久，就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鼹鼠，用打洞扒出的土造山；写得越久，就越了解自己，觉得能改变的其实甚少；写得越久，就越容易被自我怀疑所侵蚀。
而这些年，我听过最励志的“心灵鸡汤”，亦是来自《空中杀手》。主人公在最后一次和成年世界决战前说道：
“即使是走过无数次的路，也能走到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正是走过无数次的路，才会景色变幻万千，这样还不够吗？”□
